觸目驚心

我抬頭看看掛在牆上的鬧鐘,然後把電視關掉。走到書檯前面開啟電腦,把裡面的相片檔案重新翻看一遍。

這是我每逢失眠時的習慣。

正在打開的,是上年八月三日的檔案。

二零零三年八月三日,我在朋友的聚會入面遇上曦彥。從未遇過這樣話不投機的人,只記得當日遲到的他整晚不是周圍拍照,就是喋喋不休的談論著電影的攝影技巧,要多乏味有多乏味。

「在眾多導演中,我最愛希治閣的拍攝手法。以當時的科技,可以拍出這種質素的影片確實難得。是呢,你有沒有看過他的迷魂記?」

「流行曲的迷魂記我就唱過,還常常唱,但你說的戲我沒看過,我不懂亦不喜歡這些。」身旁的朋友給了我一個眼色,示意我的態度不要這樣惡劣。

我不可置否的聳聳肩。

我才不要與這種悶蛋做朋友。

不知怎樣的,餘下來的假期朋友總會叫他出來一起玩。或許是見面多了,原來他也不是那樣糟糕。

經過他的極力推介後,我看了他所說的迷魂記,當他和我們去唱歌時,他亦聽到我唱那首同名字的歌。

原本以為大家道不同不相為謀,漸漸的我和他竟變成合得來的朋友,更發現大家在對方的薰陶下多了一些新的興趣。

整個暑假我們經常結伴外遊,多倫多附近的小埠、瀑布、渥太華等等。曦彥每次總會充當我們的攝影師。

九月六日,我們去了滿地可旅行,這是我們開學前最後去的一個地方。

那天晚飯後曦彥帶了我們去市中心的一個會所去喝東西。

「人生就是會遇上很多很多的人,自小爸爸就喜歡為媽媽和我拍照,他要我記得我是怎樣成長的。我喜歡攝影,我希望自己老時亦能記得遇過的每個人。」看著曦彥談起他的興趣,不知是酒吧內的燈光效果,還是酒精令我眼眩,他那閃爍的眼神把我懾住了。

十月八日的晚上,我和朋友到他的家看電影,看的是他最愛的「觸目驚心」。曦彥說這是希治閣的名片,女主角在浴室被殺害的一幕,嚇得我整晚要用雙手掩著眼睛才能把餘下的戲看完。

看完電影後,朋友提議找個地方喝東西,我記起之前在網上看到一間新酒吧的介紹,他們便著我立即上網查看地址。

我走到書房,開啟了電腦。等待網頁下載的時候,我看到一個名叫照相本子的檔案,我忍不住把它打開了來看看。

「他們問你找到了地址沒有﹖他們差不多渴死了。」曦彥走到書房門口笑著問。

我抬起頭望著他的臉,他好像知道我看到了甚麼。他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書房內瀰漫著一種緊張的氣氛。

「我們渴死了﹗」從客廳傳來的叫喊聲終止了書房裡的沉默。

「行了行了…」我邊喊邊垂下頭走出書房,他眼巴巴的看著我經過他的身邊,好像有口難言似的。

看著我的背影,他搖搖頭,然後走到書檯把電腦關掉。

喝完東西後,曦彥送我回家,我們從未試過坐在車上這樣不知所措的。

「這個新地方還可以吧。」他說。

「還算不錯吧。」我左顧右盼的回應。

車廂內又回復一片寂靜,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車子停在紅燈前,他突然把臉轉向我,問﹕「你看到了嗎﹖」

我點點頭,他的臉變得更紅了。

「……..可以嗎﹖」他的聲音微弱得沒人能聽到他的話。

「可以甚麼﹖聽不清楚我不會回答的呢﹗」

他沒好氣的搖搖頭,突然握著我的左手。

「我們一起,好嗎﹖」

我對他眨一眨眼,一邊用右手拍拍他的額頭一邊說﹕「綠燈了,開車吧…傻瓜﹗」

他握著我的手不放,我亦任由他保持著這個動作,還拿出相機把他的樣子拍下來。他的臉,仍是紅紅的。

車子停在我家樓下,他好像聽不到我的答案就不會放手似的。

「你想怎樣了﹖」我問。

「明晚我們再見面好嗎﹖」

「我想就這樣握著我的手到明天晚上﹖今天不道別,明天又怎能再見面呢﹖明天一起吃晚飯吧。」我笑著說。

他卒之笑了,點點頭然後讓我回家。

我說再見後快步走回家,我才不會告訴他,我正在期待這一天的來臨。但他知道從這天起,除了他的電腦有一個放滿了我的相片的檔案,我的電腦也會多了一個只放我和他的相片的檔案。

和他一起的日子是愉快的。

假期的時候,我們會開車去別的地方遊玩拍照。是他的攝影技術不賴,還是戀愛中的人樣子會特別容光煥發。連朋友也說我看來比以前漂亮多了。

留在多倫多的時間,我們會和朋友們出去玩,或留在家中看他的電影珍藏。很平淡的日子,但感覺卻是很溫馨的。

今年的情人節,不懂煮食的我學了弄西餐給他吃,順道替他慶祝生日。

除了晚餐,我還為他預備了一雙手襪給他,那是我第一次親手學織手襪。

「你總是喜歡走到街頭東拍西拍,聖誕節時給你織了頸巾,現在給你一雙手襪,那麼你自己出去拍照,沒有我在你身邊,你戴著我織的東西也會感到溫暖呢。」

他馬上把手襪戴上,然後牽著我的手,走到客廳,拿出一個盒子給我。

「幹嗎在你的生日我會收到禮物的呢﹖」我一邊把禮物拆開一邊問。

那是一部數碼相機,和他所用的一模一樣。

「我喜歡和你一起周圍拍照,攝下和你行過的路,和你一起看到的事物,都是美好的。以後我們不見面時,你就拍下你望見的東西,那樣我便能看到你所見的,我也會這樣做,然後把相片傳送給你好嗎﹖」

我把頭依在他的肩膊上,這是我的世界裡最堅穩的一個依靠。

雖然我們各自要上課和做兼職,但我們仍會盡量配合對方的時間表,騰出時間見面。見面是少了一點,但感情仍然很好。不能見面的時候,我們會常常通電話和拍下照片給對方看。

四月十五日,我的生日。

他說好六時半會來我家接我去吃晚飯。

六時正,我還在睡房內裝身,曦彥已來到我家,他本身有我家的門匙,所以我不用走出去開門給他。

「不是說好六時半的嗎﹖」拿著胭脂掃的我走到客廳,看到他站在檯邊,手持一束我最愛的香水百合。

我接過花,嚷著要拍照,他叫我等一等,然後揭開了裝著蛋糕的盒子。

我忍不住叫起來,連蛋也不懂得煎的他竟然為我弄了一個生日蛋糕。雖然樣子真的很奇怪,味道也不太好,但已教我流下淚來。

他為我拍了很多照片,吹蠟燭的、切蛋糕的、拿著花的。

接著他帶了我去吃西餐,然後陪我去朋友為我準備的生日派對。

回到家的時候已是凌晨三時多,我洗完澡,然後拿出自己的相機,準備把相片下載到電腦入面。經過客廳的時候,我發現曦彥忘記了拿走相機。我拿著他的相機,翻看剛才他替我拍下的照片。

除了今天所拍的照片,相機裡還有十多張前幾天所拍的照片。

當我看完相片後,電話響起。

「為甚麼還沒有睡﹖」曦彥打電話來看看我怎麼樣。

「剛洗完澡,要等頭髮乾了才能睡。」

「你可以嗎﹖為甚麼聲音這樣呆滯的﹖」他關切的問。

「或許是今晚喝得多了一點,明天晚一點才起床就可以了。」

「那麼你早點睡,明晚我過來找你好嗎﹖」

「我明天會去弄機票呢,媽媽今年想我早點回香港。」

「是嗎﹖為甚麼沒聽你說過的﹖」他有點摸不著頭腦。

「她剛打電話來,想我這個星期內回去,為她弄點東西。」

「明天我陪你去旅行社吧,還以為我們會一起回去呢。」

「我去睡了,明天你過來找我吧。」

我說了晚安然後掛上線。我驚訝自己竟然可以這樣冷靜,那些相片太過觸目驚心了。

為甚麼他剛才擁著我說每個生日也陪著我一起過,每年也為我弄一個不同的生日蛋糕,但又可以牽著別個女孩子的手拍照﹖相片中的女孩子輕依著他,那種甜絲絲的笑容和我的笑容差不多是一式一樣。

他愛她嗎﹖他愛我嗎﹖

四月十七日的凌晨,我看完了生日那晚所拍的照片。我把電腦關掉,曦彥四小時後會來到送我去機場。

我收拾好簡單的的行李,然後把我的相機放進一個禮物盒入面。

到達機場的時候,曦彥細心的為我處理那些登機手續,他一向也會這樣做的,他的心究竟是怎樣的﹖我真的看不通看不懂。

入閘前他替我再檢查一下證件,把幾本他一早準備好的雜誌給我在飛機上面看,還叮囑我回家後要打電話給他報平安。

「你有空也打電話給我吧。」我說。

「當然會找你喇,你說甚麼傻話呢…」他擁著我說。

我把盒子交給他,著他回到家才把盒子打開。

我轉身入閘,他向我揮手,我頭也不回的快步走開,我怕他看到我的眼淚。

如果拍照的作用是記錄下大家遇上的人,我是否只是他生命中的過客﹖

我捨不得對他說離開,我不忍心當面揭開一切。當他打開我的相機,應該會看到入面只有一張相片,只有一張攝有他的相機螢光幕的相片。螢光幕上所顯示的,是他和另一個女孩子的照片。

我不知道怎樣面對他,更怕聽到他面對我說一句對不起。

拿著曦彥的相機,我把入面的相片刪除。如果可以,我想把兩天前的記憶一拼刪除,我寧願甚麼也不知道,繼續做我那自以為幸福的人。

選擇回香港一段時間,是想給他時間想清楚及弄清楚所有事情。

只要他打電話來,告訴我這只是一個誤會,我會堅信一切是我多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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