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於告人的小秘密 – 馬家輝明報專欄

好吧,讓我弱弱透露一個略帶尷尬的小秘密:曾有好多年月,每回前赴澳門,在踏進賭場之前,我總會花上十分鐘站在押店門前細察那些被放置於玻璃櫥窗內的名牌手表,我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金光閃閃的或鑲有鑽石或沒有的勞力士之上。
我猜自己在死命盯著那些勞力士時,雖未至於口水淌流,卻仍眼神曖昧,充分折射心底的複雜情緒。愛。恨。貪。怨。渴求。不屑。七情六慾都湧上心頭了,像波浪翻騰。那麼漫長的一段歲月,大約從十六歲到卅六歲,一直沒變,直到戒除賭博,始脫心魔。在六十年代的香港長大,我的兒時志願當然不是「為國爭光」或「盡忠報國」而是「高速發達」,用最短的時間,花最少的力氣,賺最多的鈔票。那麼,問題來了,到底怎樣才算「發達」?世上有沒有一個叫做「發達指標」的東西?
我兒時的香港有句口頭禪: 「住洋樓,養番狗,坐Ben 屎,戴金勞。」
這恐怕便是「發達指標」了。勞力士於一百年前原產於英國倫敦,只是替珠寶商做幕後代工,其後遷至瑞士,精研時間技術,瞄準高檔市場,屢有設計創新,終於打造出一個滴滴答答的豪華宇宙。說來頗具趣意,Rolex之名跟創建者Hans Wilsdorf 的家族名字或出生地名完全扯不上關係,這位德裔才俊只是覺得這五個英文字母拼合起來非常容易發音,Ro 與lex 對比強烈,音節響亮,適合地球上任何語言文化背景的人唸讀,有助記憶,有助行銷。年少的我當然對此一無所知,純粹於耳濡目染下執迷於勞力士的金光燦爛,視之為最有可能企及的發達指標,尤其經常渴望在澳門的賭場裡贏得橫財,然後買表,即使買不起全新的,亦可在押店選買一隻二手貨,聊勝於無。
就是這個心願令我每次到了澳門必到押店門前張望瀏覽,先確認購買目標,什麼型號,什麼價位,心中有了大志,胸前便有鬥志,若不贏錢便不回頭,誓要戴著一隻金勞返回香港。戰況如何?
必須招認:我在澳門賭場從未贏過。所以這麼多年以來我從沒在澳門押店買過勞力士。也從未在任何地方買過勞力士。年少時的夢,從未實現,只因其後我有了自知之明,徹底放棄發達念頭,只願安安靜靜地讀書寫作,勞不勞、力不力、士不士,再也跟我無相干。我愛勞力士,但僅止於看;用眼睛去愛,說來也真像,唉,我與許多女人之間的關係。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