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模特兒 – 林夕蘋果日報專欄

出版社告訴我,要預備四五張生活照給報社,為訪問見報時用。如果一向有玩博,又熱中於自拍拍人,如今就不愁沒生活圖錄可供應了。一下子要交出一批標準生活照,實跟勒索無異。檢查照相簿,拍下的都不見人煙,以靜物死物居多,好不容易才選了一張交差去。
見面時記者問我那挨在一個櫃子旁邊的照片,是怎樣一回事,是朋友家中聚會時拍的還是?我說,不,這是個早清期的明式萬曆櫃,實物難得一見,所以請店主幫我跟它合影,就像有些人在紀念碑旁留影一樣,這不算生活照嗎?閒來逛逛朋友開的店,有甚麼珍藏就拍一下,偶爾看一下,就權當擁有了。這的確是我生活一部份。
記者有點為難,我本來想問,那甚麼才算是生活照?本來想故作玄奧的說,生活就是一呼一吸,我能拍下我的呼吸嗎?本來想誠懇地說,我的生活就是寫東西閱讀聽歌看戲洗澡為主,除了洗澡,其他還可以現場作個狀打幾個字翻幾頁書給你看,可這有意思嗎?過這樣的活時,有個人在旁邊舉機拍拍拍,這生活記錄又有多真實?
後來總算搞清楚了,記者要的是人啊人,關鍵是聚會。最好是一班人,一字排開站着也好,圍成半桌坐着也好。原來有人簇擁一團的才是標準生活照,而生活,一想到生活的畫面,十九離不開飯局,是這人對生活的定義太狹窄,抑或我本人生活缺人氣,即便有人氣也懶得用照片檔留為紀念?
最後,記者要求我在特具台北風味的巷子裏一小小人造瀑布旁,用掌心乘着流水,作很有感受沈思狀。我堅決不從,因為當我做這動作,而又有人在旁邊注視或舉機,是不可能從水流而念及天地之悠悠的,那不是生活,新聞報導與訪問難道只是模擬真實而不是反映真實?那記者給氣死也罷,我打死不做生活的模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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