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眼 – 林夕蘋果日報專欄

眼神兩個字,神奇在一個神字。同樣一雙眼睛,可能連眼簾的肌肉組織都沒有抽動過一下,神奇的眼珠卻像個窗口,有豐富的表情井噴出來。
有人說眼神騙不了人,但這是人說的話,信不過,好的演員眼神既然會演戲,也就會靠眼神撒謊。狗眼才不會演戲,也犯不着演戲。
多年前朋友養了一隻狗,久不久會合家歡來做家訪,我們人有人玩,狗有狗玩。我家惡犬見有陌生遊客,先用鼻嗅,再用眼瞪。那是我第一次從牠眼珠讀到戒備懷疑嫉妒這麼多的字彙,即時沒有行動,也沒發出聲響,但已看出山雨欲來的氣勢,果然,沒多久,牠就勇武起來,張口就要往朋友的狗咬,被我們即時制止。
一回生兩回熟,往還次數多了,牠嗅熟了朋友的狗,眼神變溫和卻還沒到友善地步,而行動把這情緒完全足本演繹出來。牠自己死咬住一塊骨頭,啃到一半,忽然就走開,讓等在旁邊的客狗也咬上兩口,再一會,牠目露精光,客狗知趣,又讓牠領回骨頭,如是者二狗輪流啃骨,卻又主客分明。
朋友的狗後來患了急病,彌留之時,我帶着惡犬探望跟牠偶爾聚頭的冤家。天,一進門,惡犬不惡了,眉都沒摵一下,跟往時一樣圓瞪,我卻分明看見了慈悲,看得我心熱眼紅。如果那一刻有攝下牠的眼,應該可以讓我慢慢研讀慈悲是如何體現在沒眨過一眼的狗臉上。慈悲狗這次很肅穆,一步步走到彌留狗跟前,張開口,不咬了,只用舌頭舔對方的毛。
大概牠也從對方的眼神看見了死亡與告別,又或者,生命即將消逝之前,總有強烈的腐朽味道,人用肉眼看見之前,狗就聞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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