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一本好書會更怕死 – 林夕明周專欄

與閱讀有關的活動,總離不開一句潛台詞:推廣閱讀風氣。所以每次都要錄下一兩句話說說閱讀的好處給主辦方。
風氣要動用到推廣的氣力,尤其像閱讀這種古老行為,只證明這件事實在不成氣候。而且,凡事一推廣,官味就重了,基本法才要推廣,民間保健防癌偏方,幾時聽過要推而廣之?
洗腳按摩,不用推也遍地開花,因為又有益處又有快感。推廣閱讀,也不外乎從收益與享受著眼。開卷有益,本來是常識,你要苦口婆心誘導人家知道一個常識,怎麼講都自覺多餘老套。開卷有益,再不閱讀人就腦殘了,這樣恐嚇有嗎?既是腦殘,又怎會害怕再多殘那一點點?我見過很聳人的推廣語:只有閱讀才能挽救我們沉淪中的社會。恫嚇範圍從個人上升到整個社會,也只會驚醒有心人,見書如見鬼神,敬而遠之的,更覺得有為國為民的重擔丟在面前,走避猶恐來不及。
沒用的。只有像宣傳骨膠的益處,吃銀杏能防大腦退化才能切中要害;誘拐閱讀人口,也只能力陳己見,看書能為大家帶來什麼效益。然而在文史哲淪為偏門的世界,你能想到什麼獎品講給那些現成實用主義掛帥的人呢?想做一個成熟公民,不讀史無以言?多餘。我曾經想過一則勾引的說法,也是從個人利害出發:我們怕什麼孤獨,一個人讀好書,等於與古今中外能人聚會,隨便看心情挑哪個做伴都可以,看書不是朋友挑你,是你像皇帝般召人來伺候你,多好。
可惜比喻還是太像按腳了,當你腰痠背痛血氣不通,你可以去按腳,哪個好手來按,隨你挑,真噁心。愛讀書的人,自然不甘心把讀書僅僅當爬社會階梯的法門,就像愛上一個人,總不好意思大談那人高富帥。你要與人分享讀書的樂趣?偏偏又像按腳,不曾按過,還沒有需要按的人,只覺得那幫人都是買痛來受,你跟他說痛則通,不痛則不通,是說不通的。
推來推去,只覺是個孤獨的推銷員,正因為有著種種的狷介,不願意把機心與計算帶進書裏,因為邊看邊尋找效益,當公事來辦,只會愈看愈浮躁。會享受讀書的,大家毋須多說,直接分享某一部書就行了。不知書味的,你說看完一本好書,會更怕死,因為更覺得生命有趣,他會說:嘩,那麼嚴重,別,我的生命本來就夠有趣,我本來就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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