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領】我愛雞蛋國/徐緣

一向喜歡看徐緣的文章,這篇也不例外。

主場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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佔領對與錯的爭論,滲透社會各個階層,親朋戚友除了茶餘飯後討論之外,都喜歡把支持自己立場的某某文章或影片四處分享。在反佔中一方,有幾篇文章與影片特別廣傳,我從各方收到同一內容數次,發覺當中有一些類近特性:一、作者為50 – 60 歲人士;二、作者是專業人士,如醫生、教授之類,有些旅居外地;三、內容長篇大論引經據典,看似條理井然。

職業病關係,一見這些疑似權威發言,我會特別警覺,因為有種思考盲點,叫權威偏誤:在面對權威時,我們的獨立思考會不由自主地受到影響。

這個偏誤,由1961年心理學教授Stanley Milgram的一個經典實驗引証。受試者被帶到一間房,其任務是聽從教授的號令,操控電流開關,並向隔壁房間的一個人(由演員扮演)發問問題,如答錯便施放電流。實驗由15伏特開始,然後隨答錯次數逐步加壓,直至能致命的450伏特。演員相應作出哀鳴並拍打牆壁,受試者都會在中途於心不忍要求停止,但教授卻冷靜地指示:「請繼續,我們的實驗本來就是這樣。」。結果是,過半數受試者真的將電壓調到最高點,即使到了後期,隔壁只有一片恐佈的死寂。

由於知道我們有盲信權威的傾向,接觸這類內容時要保持頭腦冷靜。貫徹理性分析,大家往往能發現一些論述隱伏的歪理。例如網上瘋傳的短片「香港街巷心理戰」中,提到愛國的定義,作者引用新約聖經歌林多前書的「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並將之演繹為「當你愛一個國家,即使被國家挑釁時,也不會作報復的行動。」引用經文,有助增強對基督徒的說服力,但如此套用未免有點斷章取義。難道國家的挑釁源於不公不義的制度壓迫,人民也要默默承受嗎?以牙還牙,同樣用歌林多前書,也可作出反駁,因為當中有一句:「愛是……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但這樣刻意節錄某段經文來宣揚政治主張,未免對信仰者不敬。

國家這個概念,可以有多角度的理解,何謂愛國,也有無數解讀。建制一方有個口號,叫「沒有國,那有家?」第一次接觸這句話,便隱然覺得似乎搞錯了主次,我的理性告訴我,合理的先後排序,應該是「沒有家,那有國?」國家是由眾多家庭組成,而家庭由人民組成;國家的文化傳統,是由人民一代接一代累積演化而生。愛國,我認為是指愛那個國的人民,尊重人民的福祉與生命,欣賞人民淬煉出來的文化成就。

面對一些極端愛國人士,我都喜歡問一條假設性問題,來辨清大家對愛國的觀念是否相同:「有個二選一難題:A) 我國分裂成幾個細國,但人民並無傷亡,各自在不同細國繼續生活;B) 我國沒有分裂保持統一,但代價是一半國民在鬥爭中犧牲生命。你選A定B?」不少人面對這個兩難問題,都迫不得已會選擇A,因為這個情況下雖然中國名義上是消失了,但「中國人」仍然存在。在國家與人命之間,後者更受珍視。問這條問題並非說我希望國家分裂,只是讓自己想清楚愛國的含義,而我認為當中最重要的元素,是愛中國的人。這不是什麼權威定義,只是我思考下覺得合理的解讀。

我們時常詬病一些人盲目愛國,即使將愛國理解為愛中國的人,我們也同樣不能盲目,這是一個國家人民體現文明的表現。記得幾年前到新伊舘看「香港羽毛球錦標賽」,其中一場是中國對越南的混雙賽事。中國的一對混雙組合世界排名前列,實力非凡,而他們的越南對手容貌體型皆嫩,活像岑敖暉夥搭大埔LuLu,在中國國家隊面前,他們只是中學校隊水平。

球賽初段大家都為中國隊打氣,但由於實力太過懸殊,越南隊兩位「小朋友」陷於苦戰。比賽中段,現場氣氛突然起了有趣的變化,當越南隊奮力扺抗中國的殺拍進攻時,開始有人轉而為越南隊打氣。兩位弱者的堅毅不放棄,感動到越來越多的在場觀眾,比賽後段,場館環迴立體聲重覆呼叫著一個單字:「Vietnam!」。那場比賽由於開段比數拉開太遠,越南隊最後還是慘敗,但我還是清楚記得,當晚尾段其中一球越南反擊得分,全場掌聲雷動,越南球員舉頭環視四周那一刻所展露出那感激的微笑。

那時在場高呼「Vietnam」的中國人、香港人,他們愛國嗎?若然越南隊後來居上有機會反敗中國,觀眾又會再調轉槍頭,高呼中國加油,望越南隊落敗嗎?歷史不是這樣發生,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晚新伊館的民眾,在一刻間放開了「國」的意識,而把焦點放在「人」的關懷上。在高牆與雞蛋之間,他們義無反顧地選擇了支持雞蛋一方。硬要在那刻給他們一個國家身份的話,他們都是「雞蛋國」的子民。

Cover Photo: Joey Kw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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